• 怀念乔木(2) 不要轻易放弃。学习成长的路上,我们长路漫漫,只因学无止境。


    1986年夏季,北大的师长有一些爱惜国度维护主权活动,有一点“不稳”。乔木粗略有点着急。有一天他让我的儿子告诉我,他想找我谈一谈,理解一下实在的景遇。但他不敢到北大来,怕师长们对他有什么举动,以至包抄他的汽车,问我愿不愿意到他那里去。我答应了。因此他把自身的车派来,接我和儿子、孙女到中南海他住的地方去。里面刚下过雪,天寒地冻。他住的房子极高极大,内中温暖如春。他全家人都出来作陪。他请他们和我的儿子、孙女到别的的房子里去玩,只留我们两人,促膝而坐。开宗明义,他先申明:“明天我们是老友会面。你眼前不是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而是六十年来的老朋友。”我当然完全理解他的意义,把我对青年师长的看法,竹筒倒豆子,和盘倒出,毫不隐讳。我们谈了一个上午,只是我一个人谈话。我说的要旨切实十分简明:青年师长是爱惜国度维护主权的。在上者和年长者唯一正确的态度是理解和爱惜,诱导与教诲。个他人过激的言行能够一笑了之。最后,乔木谈话了:他完全赞同我的看法,说是要把我的看法带到政治局去。能失掉乔木的赞同,我心里十分爽快。他请我吃午饭。他们全家以夫人谷羽同志为首和我们祖孙三代围坐在一张十分大的圆桌旁。让我受惊的是,他们吃得竟是这样菲薄单薄,与一般人想像的什么八珍玉食、燕窝、鱼翅,毫不沾边儿。乔木是一个什么样的官太阳城赌场,太阳城平台,招财进宝,也就一览无余了。

    有一次,乔木想约我同他一同到甘肃敦煌去参观。我委婉地拒绝了。切实不是我不高兴同他一同出去,我是很高兴的。但是,一想到下面对地方大员那种巴结招待、曲尽恭谨之能事的景遇,一想到那种高楼大厦、扈从如云的盛况,我那种上不得台盘的老毛病又暴发了,我以为憎恶,以为腻味,以为不克不迭忍受。眼不见为净,仍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为好。

    近年以来,乔木的念旧之情好像越发浓烈。他曾几次对我说:“老朋友见一壁少一壁了!”我真是有点诧异。我比他长一岁,还不这样的想法哩。但是,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有一天,他来北大插手一个什么展览会。闭会后,我特意陪他到燕南园去看清华老同学林庚。从那里打电话给吴组缃,电话总是不人接。乔木告诉我,在清华时,他俩曾配合插手了一个公然反动布局,很想见组缃一壁,竟不克不迭如愿,言下极为怏怏。我心里想:此次弗成,下次再见嘛。焉知下次竟不涌现。乔木同组缃终于没能见上一壁,就脱离了人间。这也能够说是抱恨终天吧。难道当时乔木已有了什么预感吗?

    他最后一次到我家来,是老伴谷羽同志陪他来的。我的儿子也来了。后来谷羽和我的儿子到楼外同秘书和司机去闲聊,屋里只剩下了我同乔木两人。我一下回忆起几年前在中南海的会面。同一会面,环境迥异。那一次是在极为高大宽阔、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这一次却是在低矮窄小、又脏又乱的书堆中。乔木仍然用他那缓慢消沉的声调说着话。我感谢他签名送给我的诗集和文集。他投诉我在学术研究中失掉的成就,用了几个相比夸诞的词儿。我顿时以为惊惶,觳觫不安。我说:“你失掉的成就比我大得多而又多呀!”对此,他不多说什么话,只是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慢声细语地说:“那是别的一码事儿。”我欠好再说什么了。谈话光阴不短了,话好像是还不说完。他终于发迹告辞。我目送他的车转过小湖,才逐步回家。我那里会想到,这竟是乔木最后一次到我家里来呢?

    粗略是在前年,我遽然听说:乔木患了不治之症。我大吃一惊,好像当头挨了一棍。“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难道天道真就是这个样子吗?我不别的方式,只能寄希望于万一。这一次,我真想破例太阳城赌场,太阳城平台,招财进宝,主动到他家去看望他。但是,儿子告诉我,乔木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去看他。我只好服从他的支配。要说心里不怀想他,那是基础不可能的。六十多年的老友,世上不几个了。

    光阴也就这样夙昔,客岁八玄月间,他拜托他的老伴告诉我的儿子,要我到医院里去看他。我十分理解他的心情:这是要同我最后死别了。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同儿子到了他住的医院里。病房同中南海他的住房一样宽阔高大,但我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不克不迭同那一次进中南海相比,我这一次是来同老友死别的。乔木仰面躺在病床上,嘴里吸着氧气。床旁还有一些点滴用的对象。他看到我来了,显得有点冲动,抓住我的手,久久不松开。看来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握老友的手了。但是,他神态是平和平静的,神态是清明的,一点不痛苦的心情。他仍然同平常一样慢声慢气地说着话。他曾在《 人物 》杂志上读过我那《 留德十年 》的一些篇章,不知道为什么他平常又遽然想了起来,连声说:“写得好!写得好!”我此时此刻可歌可泣,我答应他全书出版后,必定送他一本。我明知道这只不过是空洞的谎言。这类空洞萦绕在我耳旁,使我自身都不寒而栗。但是我不说这个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是我同乔木最后一次碰头。过了不多,他就脱离了人间。按照中国古代一些知识分子的做法,《 留德十年 》出版以后,我应当到他的坟上焚烧一本,算是送给他那在天之灵。但是,遵照乔木的遗言,他的骨灰都已撒到他反动的地方了,连一个骨灰盒都不留下。他是“赤条条往来交游无牵挂”。但是,对我这后死者来说,却是极难排解的。我面对这一本小书,泪眼恍惚,魂断神销。

    弄虚作假,乔木虽然表现上很严肃,不苟言笑,他实则是一个正大的人,一个正大的人,一个情绪异常丰盛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六十年的宦海风波,他不克不迭无所感想,但是他对我半点也不流露过。他粗略知道,我基础不是此道中人,说了也是白说。在他生前,海洋和香港都有一些人把他封为“左王”,别的一名同志同他并列,称为“左后”。我以为,乔木是冤枉的。他那里是那种成心害人的人呢?

    我同乔木相交六十年。在他生前,对他我成心逃避,绝少主动同他接近。这是我的生性使然,无法改变。他去世后这一年多以来太阳城赌场,太阳城平台,招财进宝,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倒时常想到他。我像老牛反刍一样,回味我们六十年交游的进程,顿生良心之感。这是我之前从来不以为过的。平常我越来越以为,乔木是理解我的。有良心之感是件坏事。但是它却加浓了我的怀想和悲哀。这就难说是好是坏了。

    跟着自身的年龄的增进,我平常越来越以为,在人间间,后死者的处境是切实不美好的。年岁越大,先他而走的亲朋越多,怀想与悲思在他心中的积淀也就越来越厚,厚到使人难以担当的程度。何况我又是一个情绪时常超过需要的人,我心里这一份包袱就显得更重。乔木的死,无疑又在我心灵中增加了一份极为沉重的包袱。我有不方式解脱这一份包袱呢?我自身说不出。我怅望窗外皑皑的白雪,我想得很远,很远。

    1993年11月28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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